我去年夏天的时候在华盛顿，记下了这么一件事情(原文参见“这是一个进步”)：

“我想到写这个是因为碰巧今天早上在地铁上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和军工非常相关。我早上坐上地铁，发现我做的那辆车整个车内的广告全部被波音公司拿下了。波音公司在做什么广告？空中加油机的广告！广告词是：KC-767，世界上最猛的空中加油机，波音。(波音是个私人企业，不仅生产民用飞机，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军火生产商。我们现在坐的波音747，不过是军用运输机的民用版而已。)

我看到这个广告就觉得非常疑惑，在地铁车厢里做空中加油机广告，到底什么意思？不可能是为了卖加油机给这些坐地铁的人吧。当然，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否则这件事情会老是在心里绕来绕去。于是我只能告诉自己：大概是波音想在公众中，特别是华盛顿的公众中创造一个良好的形象，这样对其游说国会和军方把订单交给波音更加有利。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实在有点得不偿失。不过最近波音不仅在地铁里坐广告，也在电视里做广告，这些广告显然不是希望看电视的人因为看到这些广告就去买波音的飞机，谁没事去买阿帕齐啊？”

现在这件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我猜到了故事的开始，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局。那些广告确实是波音的游说广告，因为现在我终于知道，美国军方那时正在决定要把高达400亿美元的下一代加油机的订单给谁。主要的竞争者是波音公司用767客机改装的KC-767加油机，和欧洲宇航防务集团联同美国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用空客330客机改装的KC-30加油机。结果昨天公布了，让美国媒体一片哗然的是，订单给了欧洲的公司(当然，总装最后是在美国境内完成，这跟空客把320的总装线放在天津差不多。)

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当然是对我当年遇到疑惑的一个解答，写在这里算是有个终结。我只有几点很粗略的感受：

1.       从这件事情，你可以看出什么叫真正的战略盟友。不管美欧之间看上去有多少不合，或者中国和一些欧洲国家的关系走得有多近，这两者之间还是有质的区别的。美欧之间的不合是一个屋檐下的不合，中欧之间的走近是两个阵营之间的靠近。我相信，就算中国能造世界上最好的加油机，美国军方也不会把订单交给中国公司的。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就深切的感受到，美国同日本的关系比美国同中国的关系近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当年冷战的两个阵营，美国这一边打造了一个相当牢固的联盟，但是苏联这一边却最终分崩离析了。这里面一个重要的原因，我觉得是，美国这一边确实有共同的价值观（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个价值观），而苏联这一边却几乎从来没有共同的价值观。

2.       即便也许在最有理由受保护和扶持的军事工业，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全球化的冲击。这对军方而言，短期而言当然是好事，他们用同样多的钱可以采购到更好的装备。我怀疑总会有人论证，这件事情长期而言会对一个国家是坏事。我同情这种观点，但是我并不特别同意。我看多了中国人和美国人养孩子的不同方法：中国孩子捧着抱着不碰一点风雨，美国小孩跑着摔着大冬天光着脚乱跑，中国孩子并没有因此而更强壮，更不会生病。

3.       从军事的角度说，“大飞机”项目是有道理的。我仍然觉得纯粹为了商业目的而在中国发展大飞机为时还尚早，这很可能会是一个在经济上非常失败的商业项目。但是，考虑到我们会需要大运输机和大加油机，考虑到波音767转身一变就是很好的空中加油机或者运输机，考虑到我们大概很难直接买到这些军用飞机，发展大飞机是有道理的。